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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为了收税,到底有多离谱?

税收是文明的代价,也是人类脑洞最集中的地方。

我的工作每天跟税打交道,看起来很惨,但这几天翻完世界税收史后我释然了 ~ 现代税,已经算是人类税收史上最讲理的一版了。

一,数你家窗户

现代税制有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前提:政府知道你赚了多少钱。

但,在会计制度、银行体系、和身份登记都不存在的年代,这个前提根本不成立。国王想收富人的税,第一个难题不是”收多少”,而是”谁是富人”。

于是,他们干了一件所有税务设计者都会干的事儿: 找一个看得见、数得清、跑不掉的东西,来替代看不见的财富。经济学管这个叫代理变量,老百姓管这个叫离谱。

1696年,英国开征窗户税:10–20扇窗征税4先令,20扇以上8先令。

于是,大量房主直接把窗户用砖头砌死,全国人民集体按照税法做了一次建筑改造。这不是装修,是税务规划。

窗户税的前身”壁炉税“更狠:

房子越豪,壁炉越多,那就按壁炉数量收税,每个壁炉每年2先令。那就得知道你家有几个壁炉,于是英国出现了一个人见人烦的工种  “chimney men”(数烟囱的人)。他们有权推门进屋挨个数你家的壁炉,住宅被”随意进入、任意搜查”。政府查起税来是根本没有隐私的。

所以,现在CRA让你上传几个PDF,写封 letter 解释一下资金来源,那算什么啊?太讲理了!

二,胡子税

1698年,彼得大帝从西欧考察完回国,决心让俄国现代化。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修铁路,而是剃胡子。

据说他抄起剪刀,亲手剪了几个贵族的大胡子。但剪胡子这事儿阻力太大,于是他换了个更聪明的法子,要留胡子的,可以,交税啊!

彼得大帝正式开征胡子税,宫廷官员每年60卢布,交完发块牌子随身带着备查,牌子上还刻着一句阴阳怪气的话,胡子是多余的负担。

今天,这类税有了正经名字,叫行为税 ~ 烟税、酒税、糖税、碳税,逻辑一脉相承。

2022年纽芬兰省征收糖税,开征后该省的含糖饮料销量下降很多,而同期没有糖税的其他省份降得很少。它管用,然后它被废了。2025年,联邦的碳税也被废了,税率归零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把行为税的宿命讲得明明白白:它越成功,收上来的税越少;钱越少,它在政治上就越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存在。

三,单身税

催婚不是你妈的发明,是国家的传统技能。

古罗马是这一套的鼻祖,规定:

  • 未婚者不得取得遗产或遗赠。给100天,赶紧结婚,结了就能拿
  • 已婚但无子女者,只能拿到本应继承份额的一半
  • 生够孩子的人享受特权,竞选公务员时优先

看明白了吗?这不是税,这是用遗产逼你 ~ 不结婚,你爸的钱你继承不到。

好消息是,加拿大目前没有单身税;

坏消息是,加拿大税制是以家庭为单位设计的,结婚的好处很明显 ~ spousal amount、spousal RRSP、pension split、spousal rollover…  但有一条,是已婚专属的惩罚 – principal residence exemption。两人单身时各有一套自住房,卖了可以各免各的税。这两人一旦结婚,从此每年只能指定一套。加拿大没有单身税,但在自住房这一条上,确实存在一笔”结婚税”。

四,帽子税

1784年,英国开始收帽子税,每顶帽子的内衬必须贴上税票,伪造税票的判死刑。

大家的应对是,我这不是帽子,是头部装饰、是发饰、是保暖品、是任何一个不叫”帽子”的东西。所以到今天,英国帽子上都爱插根羽毛,以示这是装饰,不是帽子,就为不交税。

五,尿税

这是我第一次读时最喜欢的一个税。

公元一世纪的罗马征收尿税。为什么?

因为尿里有氨。

在没有化学品的年代,氨是最好的清洁剂。工人用它洗白羊毛,作坊用它处理皮革。所以在当时尿不是废物,是工业原料,在公共厕所里收集尿是一门正经生意。

有交易,就有税基。皇帝一看,这不就是钱嘛。

可太子觉得这事有辱皇室体面, 跑去抱怨;老皇帝拿起一枚金币递到儿子鼻子下,臭吗?

太子说:不臭。

老爸说:可它就是从尿里来的。

这段对话后来成了两千年来财政学最著名的格言:钱,不臭。税基不问出身,钱确实不臭。

顺便说一句,意大利语里公共小便池叫 vespasiano,法语叫 vespasienne,就是从这个老皇帝的名字 Vespasian 来的,也算留名青史了。

六,壁纸税

18世纪的英国,印花壁纸是妥妥的奢侈品。

1712年,安妮女王开征壁纸税,每平方码 1 便士。后来一路涨,到1809年已经是每平方码 1 先令了,约合今天 8.62 加币。

大家怎么办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~ 买不带花纹的纸,回家自己刷花样。

于是,英国出现了大量手工模板印刷的墙面,避税避出了一个装饰流派。

七,逃兵役的税,改了大宪章

前面几个都是笑话。这一个不是。这个最严肃。

中世纪,英国国王把土地分给贵族,那么贵族欠国王两样东西:人和钱。

人,就是骑士得亲自上战场。但打仗这事儿,有人不想去,国王也未必想要业余选手。于是就演化出一个方案:不想去?交钱。国王拿这笔钱雇职业军人,质量更高,双方都开心。

钱,是另一码事。封建规矩里,有三种场合贵族必须凑分子给国王:国王被俘了要赎金、国王的长子被受封骑士、国王的长女出嫁。这三种情况天经地义默认收钱,不用跟大家商量。

这套制度本来运转得好好的,坏就坏在约翰王身上。

这位大哥打仗打得又多又烂,钱不够,就疯狂加税,而且不跟任何人商量。贵族们忍无可忍。

1215年,泰晤士河边,一群带刀的贵族把他按在了桌前。用大白话翻一遍:你想收钱,先问过大家。除了那三笔祖上传下来的份子钱,其余一律不许你自己拍板。就算是那三笔,也不许乱开价。

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白纸黑字,把征税权从国王手里抢走了一半。

但光有这句是不够的。因为”问过大家”是可以耍赖的;国王完全可以叫来三个亲信开个茶话会,然后宣布:我问过了。

所以紧接着,贵族们规定了怎么问:要取得”共同评议”,国王必须提前至少40天,分别写信召集大主教、主教、修道院长、伯爵与大贵族,并且在召集令里写明这次召集是为了什么事。

看懂这个设计了吗?

  • 先限制的是”权力”,国王不能自己说了算
  • 后给的是”程序”,你得按规矩:提前40天、一个个通知到、事先写明议题,不许搞突然袭击

这两条捆在一起才有用,因为没有程序的权利就是一张空头支票。

这也是我这行的常识:税法里保护纳税人的,是”CRA必须在多久之内通知你”、”reassessment要不要说明理由”、”你有几天时间提出 objection” 这些看起来最枯燥的程序条款。权利写在纸上,程序才让它落地。

这个规矩执行到现在,八百年后,落到了我们这儿 ~ ~ 凡是收税的法案,必须从下议院起头。

为什么非得下议院?

因为下议院的议员是老百姓一票一票选出来的。

但凡涉及花公款或收税的议案,必须先由政府正式提出,下议院拿来表决。

这条防的是议员自己临时加码:任何一个议员,不能在会场上突然举手说”我提议给我选区多拨两个亿”。开口的权力只能归政府。

两条合起来,意思就很清楚了:

政府想收税了,必须先跟民选代表们开口;代表不点头,一分也不能收。这就是八百年前那群不想上战场的贵族替所有人争回来的东西。我们今天能合法地吐槽税太高、能写文章骂CRA、能提出异议、能一路告到税务法院… 是1215年就写在纸上的规矩。

谢谢他们。

八,盐

前面所有的税都是奇葩。只有这一个,是致命的。

盐不奇葩,在没有冰箱的年代,盐是保存肉和鱼的唯一手段,是刚需、无可替代、人人都要、天天都用,而且产地集中、便于管控。任何一个财政官看到这样的商品,眼睛都会发亮。

春秋时期,管仲把山林收归国有,垄断盐铁资源。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不直接征税,而是把税加进盐价里。你交没交税?交了。你知道吗?不知道。这是”间接税”最古老的原型。

唐朝是盐税的巅峰。安史之乱后,国库空虚,官府在产地把盐一次性卖给商人并征税,运输销售全套全交给商人。这里藏着一个非常现代的税收原理:把征税这个动作前移到源头 ~ 在产地一次征清,不用追着千千万万个消费者去收。这个思路今天还在用,加拿大的 GST/HST 表面上是消费者承担,但实际的登记、申报、缴纳,全压在注册商户身上。所以说,征税的艺术,不是找到谁该付钱,而是找到向谁要最省事。

印度盐法规定个人不得自行制盐,哪怕大海就在家门口;所有的盐必须向政府买,并缴纳盐税。后来,甘地带着信徒向海边步行,走了24天,队伍越走越长,到达时已经聚集了五万多人。甘地从海滩上捧起一把结晶的海盐,这个动作,按当时的法律是犯罪。当月,因非暴力抗税被捕的人数超过6万。税收史上能引发革命的商品不多,盐是其中一个。

因为盐税的逻辑最终会走进一个死胡同:税基越刚性,越好征收;越好收,就越容易收过头;一旦收过头,它就不再是财政问题,而是政治问题。

这个教训,现代税制是学到了的。所以你会发现,加拿大税法把 basic groceries 设置为零税率(没GST/HST),处方药、医疗服务、住宅长租也都在免税或零税率,这不是政府心善,这是两千年血泪换来的常识,最刚需的东西,不能拿来当税基。

最后:其实我们跟他们,没差多少

先别急着笑那些砌窗户的英国人。

每年二三月,加拿大人在干什么?翻抽屉找收据、卡着3月1日之前买RRSP、卖房前反复纠结算不算自住…砌的也是墙,只不过材料从砖头换成了收据。

这事儿老祖宗早就说了: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英国人砌窗户,我们填表格,说到底是同一条赛道。

那,那帮砌窗户的,最后赢了吗?

并没有。屋子暗了,变潮了,后来一场伤寒,死了很多人。省的那点税,不够买回一家人的健康。所以干了这么多年,我最常跟客户说的一句,其实不是”这个能抵” ,而是别为了一个数,把日子过暗了。


能看到这儿的,都是真爱。感谢你花时间阅读,真心希望这篇对你有帮助!如果有用,欢迎点赞、收藏、转发 – 转发请带上我的名字。本文是基于我个人经验和理解写的,不构成针对任何个人的专业意见。每个人的税务情况各不相同,重大财务或税务决定,请务必咨询专业人士,或以CRA及政府官网的最新信息为准。税务政策更新很快,本文难以覆盖所有细节和变化。

马云, Carol Ma,CPA, TEP,加拿大注册会计师,信托与遗产规划师。2006 – 2014年就职于加拿大联邦税务局(CRA)八年,先后担任:中小企业税务审计部 ( Audit Division)地下经济审计官、重案调查部 (Investigation/Enforcement Division)特殊犯罪收入调查官、税案申诉部(Appeals Division)税务申诉裁决官 – 审计、调查、申诉裁决三个核心部门都完整经历过,深谙CRA的运作逻辑与执法尺度。。2014年加入 Tax Solutions Canada 出任 Case Manager,2015创办 JKtax 马云会计师事务所,专注税务申报、税务争议解决与信托遗产规划。电话 905-940-1999;邮件 admin@jktax.ca; 微信 jktax-vivian;jktax-qi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