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以为，CRA查税靠的是一条条具体的税法条款。其实，它手里还有一套内功心法，不写在哪一条税法里，但哪个案子都能拿出来用。
这个系列，我打算把CRA最常用的几招一招一招拆开。看完虽不一定能打赢CRA，但至少知道它会从哪儿出手。
第一招，叫合理性。
税法第67条大意是，一笔费用要想扣除，必须在当时的情况下合理，而且只在合理的范围内可以扣。
这个“合不合理”没统一标准，要看你是谁、做什么生意的、当时是个什么局面，全看“情况”。
卖飞机
莎莉卖私人飞机，拿提成，应酬费自己掏。
这天，她谈成一单，提成60万。顺利成交后，她给客户送了一箱红酒，一瓶酒4000加币，十二瓶共4.8万。
报税时，她报了“餐饮招待费”，按50%只报了2.4万。
CRA来查，挑不出毛病，因为：
- 这个圈子的客户，喝4000一瓶的酒是日常
- 4.8万还不到这一单提成的一成
- 酒是成交之后送的，而且送的是买家本人
有意思的一点是：
在加拿大税法里，一笔费用“上不得台面”甚至“不合法”，原则上并不妨碍它抵税。税法只看这笔钱是不是为了赚钱而发生，不能给纳税人打道德分。当年CIBC为安然案赔了30亿的和解金，CRA想用“行为太恶劣”为由不让抵，联邦上诉法院都没同意，还说要设道德门槛，得国会自己立法。国会呢，也确实立法了，但只立了很窄的几条：
其中一条就是第67.5条。为了干下面这几类事花的钱，一分都不能抵：
- 贿赂法官、议员、警察、政府和市政官员
- 贿赂外国公职人员
- 给“秘密佣金”
- 以及合谋干上面这些事
莎莉能沾边的只有“秘密佣金”这条，它指的是背着老板，给替老板办事的人塞好处，让他在生意上向着你。所以，同样是成交前送一箱酒，要看收礼的是谁：
- 送给买家本人没问题。 人家自己掏钱买飞机，你送他酒，说到底是变相打折。俗是俗，但不犯法，第67.5条管不着。能不能抵扣，还是看“合不合理”
- 悄悄送给买家公司管采购的副总，而他老板不知情，这就可能构成秘密佣金罪。4.8万全部不能扣
而莎莉这箱酒，是成交后送给买家本人的，既不是好处费，也谈不上收买。所以它只要过“合理性”这一关，而这一关它过得很轻松。
卖房
大卫是自雇地产经纪，帮表弟把自住房卖了，挣佣金6万。一高兴，也送了表弟一箱同款红酒4.8万。
同一箱酒，换了个人，CRA的脸就变了：
- 礼物占到佣金的八成，哪个正常生意人这么干？
- 收礼的还是亲戚
CRA说：
- 这是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，是私人开支，跟生意没关系
大卫争辩：
- 只扣了2.4万，合不合理要看2.4万
- 税法第67条写的是‘在合理范围内’，就算CRA说超，也只能砍超出的部分，正常的谢礼还是应该被允许的
这两句话如果去法庭上说，法官或许能听进去，但“亲戚”这个硬伤，说破天都还在。
高手：别送酒，直接返佣
如果大卫当初直接从佣金里返4.8万给表弟呢？
对大卫来说，这是佣金打折，收入减少了一截；对表弟，等于卖房的成本降低了，返佣不算他的收入。
钱一分没多花，性质从“给亲戚送奢侈品”变成了“商业让利”。当然了，大卫最好能证明平时给其他客户都是按这个比例返佣的，没有因为是亲戚而区别对待。
同一件事，换个做法，CRA能挑毛病的地方就少了。
彩蛋：4180万的太空旅行
这是真实的案子。
2009年秋天，太阳马戏团的创始人 Guy Laliberté 坐飞船上了国际空间站，成了加拿大第一位太空游客，在上面待了12天。这趟旅行对外有个很美的名字，叫“社会与诗意使命”，说是为他创办的 One Drop 基金会宣传水资源问题。
飞船船票：3500万美元，折合4180万加币。
钱是怎么出的呢？
他先用自己的控股公司付了款，再由太阳马戏团的控股公司报销。报税时，他自己认了400万算“股东从公司拿的好处”，剩下的3780万，公司当“宣传费”抵扣了。
也就是说，他的立场是，这趟太空之旅，九成是为了生意。
而CRA的立场是，你100%是私人兴趣。
官司打到 Tax Court。
2018年9月，法官下了判决，列了二十七条理由。挑几条有意思的：
- 他小时候看了阿姆斯特朗登月，逛了67年世博会，从此念念不忘要上太空
- 他在自己的纪录片里，管自己叫“太空游客”
- 公司从头到尾没考虑过换一个高管或员工替他去
- 早在这之前，他就跟同一家太空旅行公司谈过绕月飞行，后来没去成
出差是可以换人去的，这趟只他本人去。
法官打了个很接地气的比方：一个老板自己想来一趟横穿全国的旅行，于是在沿途安排了几站谈生意。带点私人享受的出差，和顺路办点公事的私人旅行，是两回事。法官认定这趟属于后者。
但法官也没有一笔抹杀。
人家确实做了宣传活动，马戏团的品牌露了脸。于是判生意部分算一成，约420万；剩下九成，3760万，是 shareholder benefit 得按普通收入交税。
这个结果和老板自己报的，几乎正好反过来。老板自己认为九成是公事、一成是私事；而法官说九成是私事、一成是公事。
老板不服，上诉。
2020年联邦上诉法院维持了原判，认为一审法官认定 shareholder benefit 的事实依据绰绰有余。
这大概是加拿大税法史上最贵的一张“公私兼顾”的机票了。
所以，“合理性“不是一道是非题，不是非黑即白，它只有个范畴，法官觉得该到哪儿就到哪儿。
最后
CRA也不能随便来。
1968年的 Gabco 案，一家建筑公司给老板的弟弟按持股比例发了笔丰厚的工资和奖金，可CRA觉得太多，以“在当时情况下不合理”为由不让公司当成费用扣除。
公司上诉，法官判了公司赢。
证据显示弟弟的工作对公司价值很大，综合当时全部情况看，给他的报酬合理；并且，法官还说了一通教育CRA的话：
CRA要想赢，得证明“没有理性的生意人会这么付”，光说“我觉得多”不行。直到现在，tax court 在审家族企业给子女发奖金的案子时仍在引用 Gabco 案的这段话作为检验标准。
我总结一下
- 一笔费用能不能抵扣，要看你自己的情况，别看别人
- 不合理的，CRA只砍超出的部分
- 给亲戚的“开销”，自带风险
- 留证据：为什么花、花给谁、带来了什么生意
下篇预告
钱花得合理，就一定能抵吗？
未必。还得是“为了赚钱”花的。很多老板借钱给自家另一家公司，利息被整笔拒了，就栽在这一条上。
Tax Court 一审：Laliberté v. The Queen, 2018 TCC 186（Boyle 法官，2018年9月12日）
联邦上诉法院二审：Laliberté v. Canada, 2020 FCA 97（2020年5月29日，维持原判）
能看到这儿的，都是真爱。感谢你花时间阅读，真心希望这篇对你有帮助！如果有用，欢迎点赞、收藏、转发 – 转发请带上我的名字。本文是基于我个人经验和理解写的，不构成针对任何个人的专业意见。每个人的税务情况各不相同，重大财务或税务决定，请咨询专业人士，或以CRA及政府官网的最新信息为准。税务政策更新很快，本文难以覆盖所有细节和变化。
马云， Carol Ma，CPA, TEP，加拿大注册会计师，信托与遗产规划师。2006 – 2014年就职于加拿大联邦税务局(CRA)八年，先后担任：中小企业税务审计部 ( Audit Division)地下经济审计官、重案调查部 (Investigation/Enforcement Division)特殊犯罪收入调查官、税案申诉部(Appeals Division)税务申诉裁决官 – 审计、调查、申诉裁决三个核心部门都完整经历过，深谙CRA的运作逻辑与执法尺度。。2014年加入 Tax Solutions Canada 出任 Case Manager，2015创办 JKtax 马云会计师事务所，专注税务申报、税务争议解决与信托遗产规划。电话 905-940-1999；邮件 admin@jktax.ca; 微信 jktax-vivian；jktax-qing
